我的名字是椒棠,或是尹椒棠,因為這個姓氏可以加可以不加,這是家鄉村子裡收容所館長說的,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姓不姓尹。現在我連收容所的印象都很模糊,只依稀記得高挑的館長總是又悠閒又慈藹的瞧看大家,還有幾個吵鬧的玩伴們和那個愛哭的妹妹绊棠。沒錯,對我而言那些收容所的同伴們都很麻煩,整天不是追著昆蟲打,就是用放大鏡虐待螞蟻,把女孩子的東西偷走等等,難道館長常說的關於我們的父母死於村裡一場天災人禍之事,他們一點也不放在心上嗎?所以他們都戲稱我稻草人,意思是我又呆又沒反應,整天爬在樹上盯他們玩,而且常常在他們偷偷瞞著大人們欺負女孩子的時候挺身而出主持公道。他們討厭我極了,我則視他們為空氣。
其實我心裡想的事情很多很雜,因為常常夢見好像那場浩劫的場景,幾乎像是父母的輪廓們在其中慘乎與哀嚎的聲音,說是夢也不完全是,有時後坐在樹上就會忽然神遊般的聽見一些音調幽冥的哀求,若有似無的嗚咽,我將這些感覺跟館長說,他說因為我小時候的印相殘留在心底的深處,所以常常幻化為夢魘縈上心頭,他要我別再想以前,要向前看,像我這麼正直聰慧,一定是讀書的料子,將來像現在一樣成熟又用功,一定有自己前途一片天,而當我追問我們的上一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他卻滿臉恐懼的隻字不提,只跟我們說一切都過去了,我們上一代的犧牲自有代價云云。
這些大概就是我小時候的全部印象,我的記憶不算壞,但也不特別好,屬於資質平庸那種凡人該有的程度,懵懵懂懂的幼兒時代,就那樣覆上了陰陰鬱鬱的色調。家鄉如今我實在不常回去,離的實在太遠了,我雖然常常想念那個喜歡黏著我問問題又十分愛哭惹人憐愛的漂亮妹妹绊棠,但家裡又實在太忙而根本無能為力,何況那麼嬌小可愛的娃兒,說不定也早就被另一家遠在天邊的家人們抱走了。
在14樓深圳的家裡,我點著桌燈猛盯著數學課本,老師上課的筆記都認真的抄滿了空白處,然而我還是消化了好久才把它弄熟,興奮之餘,草草把功課以飛快速度寫完,便翻開放學回家順手租的漫畫,一頁接一頁難以停手。但是我是擅長利用時間又相當懂事的小孩,晚上九點時候,算算哥哥要回來的兩個小時間,特地做了一鍋鮮草,酷熱的夏夜喝著很是消暑的。
不出所料哥哥又忙到快十一點才回家,我照例咧開嘴角心花怒放的撲上哥哥溫暖厚實的身軀:「哥,您終於下班了,我忒想您的,快來嚐嚐我幫您弄的仙草!」
沒錯,這個家就只有哥哥一個人,他白天在劇組上班,晚上還去兼課當人體術教練,生活圈又廣又複雜,不是我這個每天上下學的單蠢小孩能懂的世界。可是哥一點都不像那種花花世界的人,每天回家都顯得相當安靜,幫他熱上水泡個澡可以泡上個把鐘頭。「椒唐,你今天沒去跑步?別以為換下制服,我就看不出來,浴室是乾的。」踏進浴室的哥哥冷不防回頭問了一句,害我抖了一抖,吳几哥哥就是有這種本事,講話的口氣都很平穩,卻常常讓人覺得不怒而威,我連忙辯解「今天數學考試不過老師要我們留下來晚自習更正完答案才回來,弄完都六點多了我真的很餓,就沒跑了嘛。」
「…呵呵,你有沒有這麼笨,才國二考數學就不及格啊?」沒想到聽完解釋的哥哥今天不知心情好孩是怎的,沉默了半晌後竟開始取笑於我了。
「那是…那是因為老師上課讓人很難聽懂。」我一臉無賴的撒手,順便靠向洗完臉手的哥哥,推著他進廚房撈鮮草,幫他拿冰塊。
「你確定是老師上課教太爛,不是你上課都在塗鴉,下課都再看漫畫?」哥哥吳几瞇起眼睛,目光凜冽,懾得我一陣哆嗦「哥哥你……你怎麼什麼都會知道啊,討厭,我…我就是聽不懂課才畫畫的啊」我猜想我的雙頰紅得像熟透的螃蟹了。
「你猜呢?我如果真的想知道什麼東西,花幾個銀子請私家偵探,有什麼難?」哥哥一臉腹黑的笑著,那笑容冷冽得讓人畏縮。「唉,我早就知道你再看漫畫,畫漫畫了,本來想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精神世界嘛,沒想到你卻搞到數學都考不好,這樣不行,數學升學考都很重視的,你要是沒考個好高中,就是丟我的面子,我可會把你扔回孤兒院。」喝了一口仙草的哥哥先是心滿意足的回味那好滋味,接著卻撂下這一長串狠話,真是不知感恩極了。「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哥哥你好歹說說我做得好不好喝嘛?」哥哥雖然常常拋下再怎樣怎樣就把我扔回孤兒院之類的話,卻從來沒有兌現過,所以我知道他根本只是說來嚇唬我玩兒的,壓根兒沒再怕。
「好喝!」他讚許的點點頭,隨後便將拍戲一夥兒晚上高檔餐廳用餐時剩餘各種好吃的甜點拿出來。「今天你又有口福了,這些分幾天吃別一下吃光了,甜得吃太多不好。哥哥今天吃很飽,晚點再多喝仙草,先去洗身體了,你今天功課記得要複習,別又考不及格……」哥哥絮絮叨叨叮嚀著去拿衣服,我知道哥哥夜晚要是不多閒談的話,便是工作太累,我也注意到今晚哥哥臉色泛青,毫無血色,因此安靜的讓他休息去。有時候我覺得大人們的壓力真的很重,看著哥哥總是這般日以繼夜的掙錢,內心挺害怕,更加覺得需要用功讀書,只是漫畫真的太豐富太有趣,導至我實在戒不了它。同學們暗暗讚賞我漫畫功力的眼神,更加讓我畫上了勁兒,但我真的沒有棄功課於不顧,實在只是因為數學真的不是我的菜…。
我在學校其實享有聲譽,原因無它,大家都以為我有個帥到迷死一眾女粉又演技高強的親哥哥吳几,有許多女同學不惜攏絡巴結我就為了要我拍一張哥哥的照片賣給她們,可惜哥哥對此一蓋嚴禁,鄭重告誡我絕不准把他的生活照賣給同學,要是有此行為別以為他調查不到。我當然嚴正以對,絕不敢犯禁。至於為什麼吳几成了我的親哥哥,那是因為吳哥哥堅持大家以為一個收養的小孩住在吳家是絕對有損他面子的範例,要我對外宣稱是他的親弟弟,也要我就當他是親哥哥。平日也就算了,過年三節什麼的跟著吳几回家鄉,他家人們也叫我當成是自己的娘家,把我當親孫子親姪兒一般的體己著,搞得我都快覺得自己是桂林吳家人了
雖然說感到無所適從,但我心底自然很適感激。至於我真正的家人死於一場天災人禍之事,哥哥總是默默的聽我哭訴,問著為什麼家族人口無一倖存,為什麼大家都不在,為什麼所有孤兒中只有我一個家人都沒有,不是不要我而是死亡,這種滅族大恨要怎麼報,根本沒有報得的一天!每當我進入深沉的記憶而情緒起伏的時候,哥哥都很專注鎮靜的聆聽,不時輕撫我的肩,那種深深同理我的痛苦的澄靜的眼神,每次都能讓我平靜下來,彷彿世界上有人能了解我,世上有人在關照著一切。我,跟大家一樣覺得哥哥是彷彿不屬於這世界神一般的存在,她們的心中哥哥是俊美絕倫的偶像,在我眼卻裡是最深情而且可靠的親人。
